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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转梧桐影

更新时间: 2021-07-19

  林老头哦了一声,正要开口回答,兰生却端来一碗药,插口道:“夫人快喝药吧,省得凉了我再去热啦。”

  这时那条黑狗蹿了进来,狗爪子踩了一下林老头。林老头打了个趔趄,差点摔着,慢悠悠站直了身子后骂了声:“恶狗,老夫总有一天要把你给炖了。”然后慢吞吞地出去了。

  兰生喂我喝药,笑靥如花,“夫人不必担心,夫人乃是贵人托世,自是吉人天相,指不定明天就能看到了。”

  我顺着他喝下一口那苦药,把要镜子的事放在一边,摸着他光溜溜的脑门,“你叫兰生,对吗?”

  兰生激动地站了起来,“正是,小人叫兰生。小人从小就仰慕夫人还有踏雪公子,不想有幸得见夫人的真面目,小人、小人真是三生有幸了。”

  我本来想对他微笑,可惜,刚一牵嘴角就牵动了伤口,便忍了笑,“请问这位小英雄尊姓大名,是哪方豪杰?等有一天木槿脱困,必当重谢。”

  “能救夫人是小人的福气,至于豪杰,实不敢当。”兰生搔搔脑袋,憨憨笑道,“见到夫人以前,小人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肃州黄两镇一个落了难的店小二,可是就在几天前见到夫人后,小人这才发现小人原来身怀绝技啊。”

  我一开始以为是“黄粱镇”,心想黄粱一梦终须醒!这镇名起得相当有哲学宿命意义啊。

  我停下了手,小忠便舔了一下我的手提醒我继续我的“工作”,然后又把脑袋搁在我的腿上,眯着眼看着兰生手舞足蹈。

  “小人也不知道啊。”他灿烂地大笑出声,然后收了笑脸,凑近我,神秘地低声道:“我可能是前任武林盟主。”

  他拿起空碗,轻轻一扯,变成两半,然后扔了两片碗,跳过去徒手往空中一抓,再伸拳到我眼前,慢慢放开,一只苍蝇嗡嗡地飞走了。

  然后又嘿嘿狞笑着左手抄起一条板凳,右手一个刀劈,那条板凳应声断成两半,他得意地对我挑了挑眉。他似乎越来越激动,不一会儿,屋子里所有长方形的物体,除了我所在的床以外,都被他弄成两段。

  他体贴地把我的下巴抬上咬住馒头,垂目做恭敬状道:“夫人现下万不能把嘴张大,小心脱臼,不然扯痛伤口也不好。”

  他却又飞快地抬起眼,对我狂笑道:“我一定是个遭仇家残害,而无意间失去记忆,但却身怀绝世武功的成名侠客,看,我不但有数十年的功力,还能飞檐走壁。”

  他一下子蹿到屋顶,一手提了一个破旧的篮子下来,一个里面装着满满的鸡蛋,另一个里面是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好像是晒干的药材。

  他再一次飞上房顶,这回得了四五个黑得发霉的木头。我定睛一看,头皮开始发麻,要命,好像是牌位。

  这时,那个林神医正好回来了,看到满屋狼藉,大怒,“竖子!”复又看到兰生怀里的牌位,立时放声大哭,“七大爷、七大妈,二舅、三妈,晚辈对不起你们啊。”

  然后屋子里林神医与兰生展开了猫和老鼠的大战,满屋乱追,最后兰生逃到屋外,林神医犹坐在一堆垃圾中脸红脖子粗地喘着气,大骂:“杀千刀的竖子。”

  “夫人万万小心这个竖子,”林神医回过头来,眼睛里精光毕现,恨恨道,“这只丢了记性的绵羊,指不定哪天变回吃人的豺狼,到时,无论是老夫还是夫人皆不是其对手。”

  我愣在那里,他却对着其中一块牌位,流着泪看了半天,“都美儿,我对不起你啊。”

  满头包的兰生被迫将屋中打理干净,又骂骂咧咧地搬些新的桌椅家什放了回来。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小忠也悄悄地探出头来。

  接下来几日,兰生还是一脸奸笑地不停向我展示他日渐恢复的神秘功夫,然后我便有了理由推迟喝药,以便让他用新发现的内功充当微波炉快速热药。

  每每当他演示神功时,年轻的脸上满是孩子一般快乐的神情,让我也不禁跟着莞尔。

  兰生告诉我,那日非白的手下将我赶下放生池,他也跟着摔了下来,所幸游泳乃是其强项,“夫人,小人在黄两镇可是水鸭子哪。”

  他这样骄傲地称呼自己,不由让我联想到多少次春来在我面前宣称他比沿歌聪明一般。

  他诚实地告知那日从水底捞起人事不省的我,顺着水流游至护城河边,正逢非白搜索,然而小和尚却再也没有勇气相信任何人了。

  “当时只想着逃出去,实在不敢再停留。所幸小人以前在逃难到清水寺的路上不小心摔到过这个谷中,被这个隐世的江湖郎中给救了。林老头脾气古怪,但小人实在走投无路了,便顺着河流游到这个谷中,找到这个林老头。一开始他就是不愿意救夫人,小人便激他说他是无德无能没这本事救夫人。”兰生重重哼了一声,一脸得意,“他便一脸鄙夷地稍微搭了夫人的脉,便惊讶地说您早就死了,何以还有心跳,便出手一试,然后似是看到夫人胸前有宝石,定是异人下凡。他说这叫紫殇什么什么的。”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咳了一声,讪讪道:“夫人放心,小人什么也没看见。小人只好把夫人的故事告诉了林老头,没想到他也不惊讶,只说夫人和小人能在此地避难。”

  他摇摇头,无奈道:“那时忙着逃命,实在没有看见踏雪公子。”他复又用力点点头,“夫人放心,等夫人能走路了,小人一定护送夫人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兰生愣了一会儿,满眼迷惑,讷讷道:“小人也不知为何放不下夫人,只是、只是……”他摸着光头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耸耸肩,“反正小人就是放不下夫人。”

  我感激地对他说道:“花木槿欠小师父一条命,等我回到……”我没有办法继续下去,因为我猛然惊醒地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那时的我出于思念的本能,脱得牢笼,便不顾一切地奔向非白,如今平静下来思考,我当真可以无牵无挂地回到非白的身边吗?

  夕颜和大伙的笑脸便整夜整夜地在我的脑海里闪现,然后是那双充满愤恨之意的紫瞳,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你这个没有心的女人。

  好几次我在噩梦中惊醒,兰生第二日便会好奇而天真地问我:“夕颜和月容可是夫人的亲人?夫人怎么整晚整晚地叫那些名字呢?咱们要不先去投靠他们吧?”

  我无言以对。后来林神医拉着他出去谈了一会儿,然后他便再也不问我了,只是兰生依旧不肯给我镜子,让我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过了几日,我终于可以下床了,兰生一边扶着我,一边赶着在左右蹿来蹿去的小忠,“小忠,快让开,别挡道。”

  这一日,阳光正好,耳边满是莺啼婉转,鸟语花香,我微抬手挡了一下阳光,再睁开右眼,却见满眼所触皆是树木。尽管尽皆黑白二色,然而那深呼吸间草木的芬芳却依然让我深深感到生的喜悦。

  不远处野鸭山鸟扑腾的身影在一片银光中闪耀,一行鸥鹭穿过无边的绿意花海冲向蓝天。

  我的心痒痒地想去水边看景,没想到兰生却拉着我,“夫人,湖边湿气重,我们到那片桃林去摘几只野桃吧。”

  “没事,我就看看去。那边好像还有荷花哎,咱们去摘几个莲蓬给林神医吧。”我拄着棍子还是往湖边赶。

  那湖面平静得如一面展开的巨大银镜。我微低头,只见湖中一人长发纠结,面色苍白如鬼,失血的嘴唇干裂着,额角缝了针,右眼蒙着纱布——是林老头嘱兰生给我蒙的,是怕它突然受到阳光照射受不了,我便拆开那纱布,却见那只眼睛眼角尽裂,缝了密密麻麻好多针,好似一条丑陋的蜈蚣盘在上面,偏又肿得像只青不青、紫不紫的核桃。我的心沉了下去。看来我的一只眼睛极有可能瞎了,另一只变成了色盲。这样大的伤口肯定会留疤,也就是说我脸部几乎有四分之一毁容了。

  我本能地拾起湖边一块小石,想破坏我那卡西莫多倒影,可是有人比我更快。兰生不知打哪儿抬起一块比脑门大的石头,高过头顶扔了下去,立时我们俩浑身都被溅湿了,鸟兽吓得逃离大半。

  “夫人恕罪,对、对不住啊,这……石头好像太大了些。”兰生缩着膀子抹着脸上的水珠,垂眉讷讷地说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夫人,小人知道这世上的女人都很看重一张脸,小人也见过夫人受伤前的样子……有多好看。”他抬起头来,顶着脸上两朵红晕,对我真诚地微笑起来,“小人一直很仰慕踏雪公子。老百姓都说,踏雪公子是天人下凡、乱世救星,小人在肃州时就见过踏雪公子了,”他骄傲道,“虽只是一个背影,可是小人一直记得那个背影,天人,真的是天人!”

  我眼前也模糊了起来,恍惚中仿佛看到一个翩翩白影向我走来,对我笑,“木槿,你这个傻丫头。”

  “后来小人在清水寺时有幸得见公子全貌,夫人猜小人那时是怎么想的吗?”他轻轻用半干的袖子敷干着我的右眼,叹了一口气,“小人那时想,别说是女人了,就算是男人也没有几个人能够抵挡得了他的一个微笑。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肯为了夫人这么多年没有娶,那时小人就琢磨,这个名闻天下的踏雪公子一定不会只为了花西夫人的一张脸。所以夫人千万不要想不开啊。”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另一只手却悄悄紧捏着我的衣角,似是怕我想不开要投湖自尽。

  我轻轻拉开了他的手,对他微点头,心中却隐隐地涌起了一股暖流。我右手一挥,手中的那颗小石子甩向湖面,在水面上滑翔了三下沉入湖中央,“谢谢你。”

  兰生也开心地微笑了,“哇,夫人能把这块小石子打这么远,看样子手臂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竖子,你什么时候把我的酒给喝了?”林老头的骂声从竹屋中传了出来,转眼人已到眼前,“还有我叫你不要带她到水边来的,潮气重知道不?”

  林老头看了看同是一脸傻笑的兰生和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笑了起来,“好、好!年轻人受点挫折就是要想开些,夫人能过了这一坎不容易啊。”然后敛了笑容,严肃地拉着我往回跑,“不过您还是不能在水边多待。”

  “可是莲子……”我咽了一口唾沫。话说我还真的有点想吃甜甜的莲子,连带想起了那香糯可口的桂花糖藕。

  “对啊,夫人,待会儿小人给您再捞条大鱼,摸个王八吧。这个江湖郎中说王八很补。我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么丑的东西能补身子呢?”

  阳光轻洒,翠鸟在枝头歌唱,蜻蜓轻点碧叶上的晶珠,我的心情奇迹般地开朗起来。

  这一天,我们的晚餐异常丰盛,河鲜林立,莲蓬满桌,小忠和兰生不停地在鱼肉和兔肉之间“奔忙”,林老头还把珍藏了三十年的酒拿出来庆祝我这个“年轻人”勇于面对挫折。

  遗憾的是具体庆祝活动由他和兰生主持。林老头只是让我喝他用花粉蜂蜜加某种特殊草药调配的蜜花津,他细细地哄着耷拉着脸的我,“夫人,此药即便是天下奇人金谷真人在此,也要向我甘拜下风。他可以秘制天下闻名的十里飘香,破十万大军,”他仰起大脑袋,眼袋还一抖一抖地,傲然道,“确然他也调不出此种养颜生肌的花蜜。当年他还为了要这种花蜜在我这里同我斗酒大败而归。”

  多喝了两杯的兰生却激动了起来,一拍桌子,“江湖郎中,你不要这样亵渎我心中的神。”

  我浅抿了一口,立刻就有一股甘泉清冽的饮料滑入我的喉间,我的胸腹间一片舒适轻松,“如此珍贵的神物,先生为何给我喝呢?”

  喝到月上中天,我也有些乏了,便回到竹屋里躺下休息。小忠在门口嚼完一根骨头,嗒嗒跑进来。我轻摸它的脑门,它便会意地静卧在我的床榻下,打了一个满是兔肉味的哈欠。竹屋外林老头和兰生的说话声隐隐传来。

  “我将来一定要娶三个或是七个老婆。”兰生似是仰头望着如眉新月,如痴如醉。

  “怎的?”兰生不服道,“只许那些个贵族独占那样多的美女,我们这种贫民便不能多妻多子啦?我看你是嫉妒我年轻潇洒、高大英俊又勇武过人,才要出言相讥。”

  “自然是人中之龙,惊才绝艳,即便是那黑了心的兔相公清泉公子,也龙章凤姿,器宇非凡。”

  “我不信。我虽未见过绯玉、紫月二人,但传言他们皆出身名门,如今一个是西域霸主,一个是大理皇储,同是惊天伟略之才,天人下凡之姿。此等人物,世间焉有出其右者?”

  “二十年前,老夫倒在西域见识过一个风流人物。时光若是倒退二十年,我看当今的四大公子,一个亦无法与之相比。”

  “老夫师出名门,同你心中的圣人金谷子,乃是同门师兄。老夫少年成名,医术超群,不免有些骄狂。二十多年前便与另外三人并称江湖四闻人,一是金谷子,亦是我的同门师兄,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二是有清风傲竹之称的韩修竹;而另一人,江湖人称怪圣医赵孟林。

  “我同先师典雍真人及金谷子在西域高昌修行。高昌尚佛,在民间素来有传说:紫瞳天女能生下平定天下的命运之子,花样贵人。高昌皇族便在民间广选天女侍奉佛音,然后年龄满十六便入宫侍奉皇族。这五十年间方得两个妙龄紫瞳女子,皆乃绝代佳人。其时高昌有一得道高僧蓖伽,乃是先师的友人,于是先师屡次携我进出高昌宫廷,不想让我遇到了我的爱妻,都美儿,其中的一个紫瞳天女。”

  我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心里想着,这世上怎么这么多紫眼睛的人?怪不得段月容要投胎到这个空间。不过我现在也算是紫瞳大军里的人了吧。

  “我同都美儿情投意合,可是都美儿眼看着就十五岁了,到了入宫选妃的年龄,我与她相携私奔,可是师父却不同意,认为有失礼法。精通卦象的金谷子也是满口反对,认为如此命运之子,天下权贵岂会放过,我若强求,必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当时我年轻气盛,根本不听,便负气出逃,想尽办法贿赂守卫混入皇宫同都美儿相见。”

  林老头的身影似是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我虽是师出名门,但仅仅精通医术,亦不似金谷子精通武艺。我这个清贫凡人,过了一阵子身边的银子用尽,便再无法进入宫中。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际,恰逢一个老友造访,原来是许久未见的韩修竹。我一直以为他死在同幽冥教的战争中,不想他锦衣华服,全然不似在江湖时的落魄,一问之下,他竟然做了庙堂之人的幕僚。我表面客套,心中却颇有些不以为然。江湖豪客,岂能做庭朝的走狗鹰犬?”林老头轻嗤一声,“可是韩修竹却面色凝重地求我为一位贵戚的家人诊病。”

  “啊?他请你去为大人物诊病,你岂不是要金得金、要银得银?好再去同你妻子相聚?”兰生笑嘻嘻地问道。

  林老头却冷冷一哼,“我本不愿前往,但是那韩修竹乃何许人也,他似是一眼便看出了我的窘境,任我如何冷淡,给他难堪,当下却无半点羞恼,也不逼我,只是塞给我一个蜡丸,说是治我哮喘顽疾,于我行医有益。我打开一看,却是十个金币。我左思右想,终是收了下来。

  “唉,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我用这银两又进了一次高昌皇宫见了都美儿后,便择日拜访了他。他便引我来到一所驿站见到了所诊之人。出乎我的意料,那人却是一个姿容美艳的红发突厥女子。那个女子一身尊贵之气,酒瞳似火,却满目孤傲,她一直用那双漂亮的红眼珠子狐疑地睨着我,似是对我颇为不信。我也是年轻气盛,当下说道:‘小生只为相信之人医治。’掉头便要走。这时有人在里间缓缓说道:‘林先生留步。’我回头,依稀看见水晶丝帘后暗中站着一个青衫年轻人,那人走了出来。因为逆着光,看不清那人模样,那个红发突厥女子看着那个年轻人温柔而笑,满眼爱慕之情,那个年轻人也温柔地扶着她坐定,对我说这几日他的夫人身体极其不适,言语有所冲撞,请我万万不要放在心上,礼貌地让我为她再看看。”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有种威严感,让我平静下来。我便微搭那个红发女子的脉搏,她果然是怀孕了。我当下便向那个英武的年轻人道喜。”

  林老头又灌了一口,“那个红发女子满面喜色,那年轻人微微一笑,并未特别喜悦,好似早已知道这个消息。然后老夫又告诉他,他马上就要成为两个男孩的父亲。”

  “正是,”林老头又灌了一口,“那个红发女子自然是惊喜异常地看向她的心上人,不想那年轻人却一下子敛了笑容,不但没有为人父的喜悦,反而满脸凝重。我留了些安胎的药,他出手果然阔绰,一下子就给了我十个金币。我正要离去,这时那年轻贵族似无意间从袖中落了一方帕子在我脚边,我便恭敬地捡起来。那是一方洁白的丝帕,我弯腰呈上于他,不想那个青年在上方,却轻轻推开我的手,说道能得典雍真人高足为内人诊治,实乃人生少有之幸事,这方帕子便做念想吧。我惊抬头,他在那里优雅而笑,烛光爆了下,微微闪了一下那个青年的脸庞。我这才发现那人凤目深邃,真可谓亮若繁星。他明明是一个男人,俊美绝伦却又不失英武阳刚之气。他穿着一件普通的书生青衫,可是微笑起来却有着一种奇特的妖冶魅力,我们头上的月婵娟都似要在那人的光耀之下逊色三分了,连我这个男子也无缘无故地心漏跳了一拍。然后我回过神来,那方帕子的一角绣有梅花枫叶记号,这分明是中原一个豪门大户的族徽。当时我心中一动,记得师父曾说过,中原有大族原氏以梅花枫叶为记,兵强马壮,礼贤下士,将来若有天下大乱之际,其必为问鼎中原的第一枭雄。我旋即醒悟过来,这个青年既然点出了我的真实身份,又让我得知他是原氏大家身份,想是要我守口如瓶,我自然也不想有任何麻烦,便不动声色地受了而去。

  “过了几日,那位年轻贵族又请我过去,想请我帮他做一件事。那时的玉门关有原家军驻守,虽军纪严明,但仍有不少不法奸商,偷偷拐卖两地少女逼良为娼,犹以西域女子受害最为严重。前几日原家军方才破获了一个人口贩卖集团,解救其中无数受害少女。我一开始猜想莫非这个年轻贵族同这个红发女子逢场作戏,不想有了孩子,今天是要我替她打掉肚子里的孩子?我那时想着只可安胎,断不可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我来到驿站,那个青年贵族又出现了,不想他却对我说很高兴有了这个孩子,但是他只要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我不解地看着他,问他既然想保住骨肉,为何只要一个?他回首笑看我,却不答我。我这才想起我这是在询问大家的私密,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便摇头说道:‘我不但不可做此等之事,亦无能力保证母子平安。’他听后又笑了,笑得那样优雅,对我轻声问道:‘先生难道不想娶那个高昌天女了?’我愣了一愣。他的声音真像丝绸一样滑润,只听他继续对我笑着说道:‘如今高昌败于南诏,这两个紫瞳的绝代佳人便要进贡于南诏豫刚家,我若没有记错,这两个紫瞳佳人,一个叫作都美儿,一个叫作依秀塔尔,而先生这几年出入于高昌国内,与二人交好,与那叫都美儿的天女更是情深意浓。令师反对你娶那个高昌的第一美人,你便负气跑出来,不是吗?’”

  “他的眼睛好像有着魔力一般,我的冷汗不知为何就这样流了下来。他唤了声‘上茶’,我的脑子里只想着都美儿马上就要被送到南诏了,食不知味,等把茶喝了一半才发现我喝的是武夷岩茶,是我最喜欢的茶。他在那里微微一笑,说道:‘我却能令你娶到那鲜花一般的美人儿,我手下有门客无数,可以盗出你的心上人。’

  “我正在犹豫间,忽然那个红发女子泪流满面地闯了进来,扬起手就打那个青年一个耳光。这一巴掌打得很重,五道掌印清晰地印在那个青年的脸上。她伤心欲绝地用突厥语极快地怒骂着:‘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为什么你要杀我们的孩子?’她愤恨至极,似是还要再打,那个青年却一下子抓住了她的纤手,沉着脸道:‘冷静些,我这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她咽气吞声,用标准的汉语道:‘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谢梅香?’那青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冷冷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太小看我了,原青江!’她却没有回答那个青年的话,只是冷笑数声,‘你们原家秘训,双生子诞,龙主九天,她无法为你生下双生子继承人,为什么也不让我生?’我大惊,这个年轻人就是威震西域的平西大元帅原青江。”

  林老头却不理兰生,只是在那里苦笑数声,“那个红发女子大声道:‘我不是中原人,可也是大突厥的女皇,哪里配不上你了,为什么不能为你生下双生子一主这天下?’‘就是因为你是大突厥的皇帝,所以根本不能有双生子,古丽雅。’原青江紧紧抱住了她,吻着她的额角细声说道。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个女子便是西突厥的流亡女皇,阿史那古丽雅!”林老头长叹一声,“那女子一下安静了下来,任由那个原青江拦腰抱起她轻盈的腰肢放到香妃榻上,他轻轻给她盖上白狐皮,柔声道:‘莫要忘了,于突厥皇室,双生子实乃大凶之兆啊。’

  “我惊在那里,几乎忘了要退下。韩修竹对我使了个眼色,我这才缓过神来。”他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抹着嘴冷笑道:“我跟韩修竹退下时,忍不住回头望去,水晶珠帘内阿史那古丽雅伤心地抽泣着,‘可我想和你在一起,腾格里在上,自从我见到了你,我根本不想复仇了。我知道我对不起我的阿塔,可是只有腾格里知道我有多想为你生儿育女,与你相守一生。’原青江紧紧地抱着她,那双漂亮的凤目,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愈加深不可测。忽然他的目光向我扫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就那么一哆嗦,便低头快步退了下去。

  “我同韩修竹来到外间,韩修竹背负着双手,凝神望着玉门关的月色,眉头微皱,默然无语,似是在思考着极烦恼的事情。而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望着他也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韩修竹的眉头散开了,似是想到了什么,侧过头来唤着我的字,‘毕延兄,开了春,都美儿和依秀塔尔就要起程被送往南诏了。’

  “我的心一紧,却听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兄长在上,修竹实言相告,也许去南诏是她们最好的归宿,南诏的光义王及豫刚亲王虽然好色,确然听说对后宫还算以礼相待。那东突厥的摩尼亚赫听了传说,也跃跃欲试,想从南诏手中分一个过去。但那摩尼亚赫荒淫好色,那些不听话的姬妾常为其折磨至死,然后烹食。’”

  我猛地起身,扯痛身上的伤,惊醒了小忠。它猛地坐起来,歪着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

  “你住口,莫要再说了。”却见林老头一下子把杯子甩在我身边的土墙壁上。他的眼睛赤红而狂乱,仿佛溺毙在记忆中可怕的一段河流中,眼前正站着激怒他的韩修竹。兰生也吓得站了起来,跑过来扶着我,和我一起有点发抖地靠在墙角看着林老头发狂。

  “我心中恼怒,可是却也明白他说的是事实,但又想他定是为了他的主子前来苦苦相逼。我气极流泪,冷冷道:‘修竹老弟,我知道你这是在为了你的主子前来激我。你的主子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要这样刺激你昔日的生死兄弟,胁迫他的女人来牺牲他的做人信仰,医德人格,让他变成杀人的刽子手?我真的很好奇,那个原青江将军究竟给了你什么?’

  “我话一出口,便后悔了。不想韩修竹却没有恼羞成怒,只是摇头轻叹,‘毕延兄错矣。’他诚挚以告,‘原青江并非我的主公。’他的眼中忽然闪着一阵狂热,嘴边也溢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他傲然道,‘我的主公是这天下的救主,总有一天他将改天换日,创造一个新天地,你以后有机会见到他,便会明白了。’

  “第二天,他带我进了高昌皇宫,见到了都美儿。都美儿在我怀中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她对我说高昌国王天天晚上唱着忧伤的歌曲,恐是国将不保,而那摩尼亚赫亦来信符相逼,如今国弱敌强,突厥称雄西域,诸国皆畏,摩尼亚赫可汗已正式向高昌和南诏通了文书,她和依秀塔尔会有一个被送到突厥去。都美儿泪水流个不停,那天依秀塔尔也在,她同都美儿活泼可爱的性子截然不同,平时便比较冷淡,但待我还算客气,一般还能对我微笑下。可是那天她看着我们的眼神却有点奇怪,默默地站在那里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转到内间去念经文了。我们一起抱头痛哭,我便在那时下了决心,决定答应原青江,一定要想办法救她出去。

  “第二天,我仔细检查了女皇的身体,她一脸冷然悲戚,任何一个接近她的人都感到了她的绝望和悲伤。我对原青江直言相告,她年幼之时身体受过严重的伤害,比之一般女子受孕几率本就少很多,如果一定要摘除其中一个婴孩,很可能以后不能再有孩子,而且双生子同心同体,一个受了伤害,另一个恐怕也会留下后遗之症。我以为最佳方案便是等胎儿生出母体后,再做打算是最合适的,可是原青江却不同意。我永远也无法忘记他眼神中的冰冷和残酷,那仿佛她不是他的妻子,那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他的骨肉。”

  林老头长叹一声,“那一年真是巧啊。我有一位经常云游四海的好朋友也来到西域,他同我一样也是四海闻名的神医,虽然说起来,论辈分此人还是我的师叔,然而我与他年龄相仿,又同是少年成名,我便同他把酒言欢,叙述这些年分离时的趣事。他带来一种很神奇的自酿美酒,我一尝便知是西府凤翔加了些珍贵的人参雪莲。我一向酒量不浅,然而那一夜我喝得大醉,还禁不住道出了我与都美儿的恋情。我醒过来后,想起我醉酒之时吐露的秘密,不觉冷汗涔涔。我那老友对我凝重道:‘毕延你可知道,你走上了一条你根本不该走的路啊,你又如何相信那个原青江大将军能遵守诺言而不会事后杀人灭口呢?’他的话仿佛一颗种子落在我心中发了芽,让我难受得一夜未眠。第二日,他便起程了,不提昨夜的任何话题,只是说找到了一种奇药可治我的哮喘顽症,说着便递给我一个小包,然后再不见踪影。我打开一看,那是一包看似笋干似的东西,可是那时的我激动地跪在地上,向他离去的方向磕了半天头,直到脑门磕破为止。”

  “傻瓜,这不是笋干,这是白优子的卵。”林老头呵呵乐着,双目焕发着奇异而激动的光彩。

  “你见过白优子吗?”林老头神秘地凑近我们,手中提溜着酒瓶,“那是天下医者都梦想的神奇药材。在南彊,有多少南蛮巫医费心豢养亦无法得之,就连我的恩师典雍真人耗费一生都想得到哪怕是一粒虫卵。”

  林老头站起来,向我走了一步,残酷地踩烂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仿佛这个乱世中无数弱者的悲惨命运。

  他抖着手从头上拔下一根看似破旧的“白木簪”,放在右掌中,他把酒往那个“簪子”一洒,迷雾般的月光下,那根簪子竟然慢慢蠕动了起来,在桌上弯曲,最后扭曲了起来。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冒了起来。兰生骇得倒退一步。小忠害怕地对着桌子吼叫了几声,然后低呜着跟兰生一起躲在我身后。

  我暗自呕了一下,却见那烂兮兮的虫子正巧掉落到那棵方才被林老头踩扁的小花上,那朵明明已经蔫掉的小花却渐渐地恢复了元气,原来苍白的花瓣亦变成了艳红,开得更甚更香。

  “看到了吗?这是一种多么神奇的蛊虫,明明已看似风干了,然而只要有一点食物,便能复活如初,并能滋养其他生物。”林老头酒意熏天地跌坐在那朵小花边上,看着小花越开越旺,最后慢慢地向林老头手上的酒壶延伸过去,似是饥渴万分。林老头便向那小花又洒了些酒,那花开愈大,颜色亦愈艳丽,他有些大舌头地懒懒说道:“如果你懂得如何豢养它们,便可以将其种植于人身中,利用这种生物旺盛的生命力和药性来治疗各种疾病,每一种白优子都有各自的口味,像这条白优子只喜欢我酿的米酒。然而有些白优子的口味却有些特殊。”

  我心中一动,蹲了下来,同他平视,冷冷道:“比如说,有的白优子喜欢人血,与寄主同生,然而副作用便极有可能最后不受寄主控制,占领寄主的身体,最后寄主便受控于白优子的主人,例如……您。我想,您还有您的那个朋友,同幽冥教的活死人阵有莫大联系吧?”

  林老头茫然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却渐渐清晰了起来,甚至掺着一丝恐惧,老嘴一歪,似是笑了,“你真聪明啊,不愧是天下奇人花西夫人。”

  林老头却似沉浸在回忆之中,双眼直直地看着那空中幽幽的银蟾,“我记得那一晚的月色也是这样美啊。我用尽毕生所学,给阿史那古丽雅动了手术,用了白优子成功地摘除了那双生子中的一个男婴。我试着安慰她,不会有事的,可是她对我不理不睬,双目无神,竟似了无生趣。”

  “那林老头你就能得到你心爱的都美儿了吧?”兰生壮着胆子,也学着我,蹲在林老头的身边,眼睛看着那朵奇怪的花,咽着唾沫。

  我看了眼兰生,心道:“傻兰生,如果他得偿所愿,又何来今日之苦,哪还有那妖里妖气的段月容。”

  林老头凑近了我们,笑呵呵地说着,满嘴酒气直喷我的脸,然而那双眼睛却溢满悲伤和绝望,“那一晚我取走了一个生命,同时也还了一样活物给原青江和阿史那古丽雅。我担心原青江出尔反尔,便在阿史那古丽雅的体内留下另一种白优子。这种白优子幼时对人体无害,同胎儿一样吸食少量胎液便可生存,同时会吃一些人体内有害的物质,甚至可以提神益气,助胎儿成长,然后同胎儿一起成长。这种蛊虫如果没有我的解药,它便会、便会以胎儿作为食物。”

  兰生冷冷道:“林老爷子,真看不出来你好狠毒的心,我看比起那原青江来竟然是毫不逊色啊。”

  “我、韩修竹和原青江两天一夜均未合眼,等到我走出暖阁时,他们俩的眼睛同我一样熬红了。我休息了两个时辰,然后又守护着古丽雅,就怕她大出血,这一日她的情况还算稳定。可是原青江却告诉我一个坏消息,就在昨夜,高昌宫墙内,依秀塔尔忽然晕倒了。我一向同依秀塔尔交好,我便想进宫为她诊治,亦好有机会再见到都美儿。可是原青江却冷笑一声,‘先生还是不要瞎操心了,现在高昌国王极度震怒,因为巫医竟然诊断出来她怀上身孕了。’高昌天女乃是侍奉佛祖的贞节烈女,既是贞女又怎能在宫中怀孕?这实乃极大的丑闻。高昌王宫便对两个天女严加看管,如今别说我再入宫内去看望都美儿,就连原青江的门客亦无法偷偷潜入宫内盗出都美儿了。尽管原青江承诺会在都美儿送出国门之时下手,可我心中既惊且怒,认定了这个原青江是想毁掉前约,于是……”他的眼瞳忽然收缩了,面目亦狰狞起来。

  我冷冷接口道:“于是您便没有告知原青江关于您在可怜的女皇的孩子身上下的蛊,任由那可怕的蛊虫越长越大。”

  “无论是突厥还是南诏,高昌都不能得罪,可是最后却决定把都美儿送往突厥。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都美儿出城之日,原青江的门客真的化成西域流寇劫到了都美儿,送到了我的手里。我万分喜悦,拉着都美儿就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原青江扶起了我。按照同原青江的约定,我俩必须隐姓埋名,从此以后再没有都美儿和林毕延这两个人。我满心惭愧,想为阿史那古丽雅去蛊,便提出为她再做一次诊断。那一天,我精心配制了解药,这种解药本身便是另一种蛊虫,名唤金罗地,是唯一能克制白优子的东西,我谎称是补胎药,给阿史那古丽雅服下,她的气色好了很多。可能这些天原青江也一直陪在她身边说了很多好话,看得出她的心情好了很多,那天她还摸着肚子对我微笑地说了声谢谢。就在我们收拾停当,正要出发时,那摩尼亚赫以天女为借口,忽然发动了战争,以闪电般的速度灭了高昌,同时偷袭原青江。

  “原青江前去应战,他嘱咐韩修竹和我们护着女皇回到弓月城。就在回宫途中,我们遭到了伏击,我同都美儿失散了,韩修竹护着我还有众人回到弓月宫里,女皇开始下身流血不止。不应该这样的,真的。我真的已经给她下了解药了,临走前我也检查过她的胎儿一切安好啊。”他在那里反复地说着不应该这样,浮肿的眼袋上挂满泪水,涕泣不已。

  “不,”他收了抽泣,斩钉截铁道,“女太皇下身流出的血是黑色的毒血,我想了整整二十五年。没有,我没有配错药,三钱金罗地、二钱三七花、三钱菟丝子,还有半朵雪莲,一两二钱何首乌……”

  他流利地背诵着配药名字,两只老手也在空中做着抓药和称药的动作,然后是放入容器和煎药的动作,仿佛一切就在眼前,他反复沉浸在自己酿的噩梦中,最后猛地扑到我的面前,抓着我的双肩,委屈道:“我没有配错药,我真的没有配错药啊。弓月宫里所有的御医都诊断出来女太皇中了奇毒。我百口莫辩,我求女皇的亲信果尔仁让我给女皇解毒,可是这个冷脸子的突厥蛮子就是不信我,就连韩修竹亦对我万分失望。我在弓月宫的大狱里心心念念的就是都美儿。”

  忽然想起女太皇曾对我说过,有个汉家流浪医者救了她同非珏,我便开口道:“就在您被囚禁之时,有个医术高超的汉家医者揭了榜文,救了女皇和未来的撒鲁尔大帝吧?”我看着林老头的眼睛继续问道:“您应该认识这个医者吧?”

  林老头放开了我,颓然坐回去,咬牙切齿道:“没错,化成灰我都认识他。他从小同我一起长大,我们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切磋医技,他是我此生最要好的朋友啊。就是我这个最要好的朋友给了我白优子的卵,就是他,就是他毁了我和都美儿的一生啊。”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人。”兰生的小脸上一片惶然,“这是为什么呀,这是什么样的恶人呀,利用最好的朋友来对一个孕妇和无知的孩子下手?”

  “因为仇恨。”我轻轻接口说着,迎上兰生迷惘的眼,苦笑道:“林前辈,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的那位朋友在江湖上的名号就是响当当的怪圣医赵孟林吧。”

  “这位赵孟林先生其实对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有恩,小时候我们小五义穷得叮当响,根本没有人来管我们死活,只有赵先生。他就像个活菩萨似的,分文不取地替我三姐看病,有时候也为我瞧病。他总是对我们微笑,总是鼓励我们说:笑一笑,十年少,两位姑娘要常常笑啊。”我学着他的口气静静地说道,“然而这位菩萨的背后代表着明家,因为明家为原家所灭,那无限的仇恨和心计,使他设计了这个连环计,他就是为了想要让那个受伤的胎儿先天羸弱,去练那比死还要痛苦的无相真经,让原家在西域的后代从此万劫不复,然而最终的目的,却是有机会接近弓月宫地下那百年未启的紫瞳妖王的宝藏,还有那颗可以探测人心的紫殇。”

  “原来是这样,”林老头看着我喃喃道,“韩修竹后来到狱中探望我,以性命保下了我,但是我从此被圈禁在这个山谷中研究了一生的白优子,便是为了找出病因。后来南疆幽冥教复出,我便又转而研究找出克制活死人阵的方法,我知道这是白优子控制了活人,活死人阵同赵孟林脱不了干系。我一定要报仇雪恨。”

  “就从火刑当天,便接连三天天降大雨,巫士害怕,便奏请高昌国王放了依秀塔尔,再后来摩尼亚赫对高昌屠城,可能她便乘兵荒马乱逃了出去,我们便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说实话,我对我的娘亲那慈蔼美丽的笑容早已模糊,我依稀记得她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子,从来没有打过我和锦绣。锦绣小时候胆小好哭,而那时的我还一心当她是紫浮,恨她拉着我投错胎,过着如此穷苦潦倒的生活,心中对她万般厌恶。

  于是,我总是粗声吓唬她不准哭或是就直接动粗了,她自然哭得更凶,还跟娘亲告状,娘亲便会轻点我的脑门,白我一眼,不准我再欺侮她。

  身材高挑的她一抱起锦绣,便隔离看似凶神恶煞但个子尚小的我。我够不着锦绣,自然气得仰着小脑袋直跳脚,嘴里还嚷嚷着:“紫浮你耍赖,你丫没胆子的家伙。”

  锦绣还是在娘的怀抱里顶着我打的包,缩着肩膀抽泣着,胆战心惊地看着我。我的娘亲却无奈地摸我的脑门,然后抱着锦绣,牵着我的小手进屋,哄我说她有好吃的省下来给我。那所谓好吃的,无非是一土盆红薯或是一碗鸡蛋羹,然而在贫穷的花家村,这鸡蛋羹已算是极奢侈的东西了。一般来说,年幼时的我看见食物就能立刻挂下眉毛,奔向香喷喷的食物,暂时忘记一切仇恨。

  我吃完了也搬张竹凳,坐在娘亲身边,龇牙咧嘴地瞪着锦绣。娘亲那歌声可真好听啊。

  说来也怪,每次听到这歌声,我烦躁的心会随之平静,那眼皮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然后我亦会靠在娘亲温暖的身上沉沉睡去。

  等我醒来一下地,一切恢复原状——我又精力旺盛地同锦绣继续那猫和老鼠的游戏,然后我娘亲再像唐僧似的来劝架,再唱歌哄着我们,这样反反复复地一直到我和锦绣彻底和解。

  往事的大门一旦打开,那些犄角旮旯里的故事一下子抖了灰尘向我跑来,就像五彩泡泡在阳光下不停地对我噼里啪啦地微笑。

  我想起来了,我和锦绣第一次手拉手一起扑到她那温暖而干净的粗布衣衫上时,她琉璃般的紫眼睛看着我们盛满了惊喜,她微侧头看了我一会儿,了悟地柔柔笑道:“你终于想通了。”

  我当时愣了一下,并没做深想,只是嘿嘿傻笑着把脑袋埋在她散发着淡淡幽香的身上。

  当我开始组织村里的小伙伴建立这个人生中第一支儿童合唱团时,作为总指挥,我认认真真地教他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采蘑菇的小姑娘》这些我所能记得的歌。有时歌词记不住,我就瞎填,反正锦绣总是乐呵呵地跟着我,她的那些崇拜者为我们合唱团的秩序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

  秀才爹不太乐意我们浪费做女红的时间,可是我娘亲却很喜欢。当我们唱那首新疆儿歌《娃哈哈》时,可能这首儿歌的异域风情引起了娘亲的回忆,她总是微笑着听着我们唱了一遍又一遍,紫瞳闪着泪花,轻声跟着我们一起唱。后来我们的合唱团还在闹社火时表演过,在花家村的那群乡巴佬里也算得上是“惊才绝艳”,赢得众人大力的掌声,可是就在那一年冬天,娘亲却突然得伤寒急症去世了。

  于是我不停地问着关于我娘亲的问题,有时我问得急了,林老头也结结巴巴地回答着,可惜他也不知道娘亲的心上人是谁,因为依秀塔尔从来没有对他和都美儿说起过。不过他提到那时高昌王宫里经常有中原或是西域的贵族带着家仆到两个天女所住的宫殿旁小住过一段时间养病或是带发修行,他的结论是,如果我和锦绣的爹另有其人,虽然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能生出像我和锦华夫人这样名动天下的绝代佳人,定非凡夫俗子。

  这一点我信。然而对于这顶高帽子,我毫无自豪之感,管那个亲爹身份有多尊贵,有谁愿意做个私生女来着?

  我娘亲的那个心上人究竟是谁呢?许是高昌宫里的某位宫人或是年轻贵族吧。如果我们的爹另有其人,为什么她不去找他呢?也许她一路逃难途中,她的那个孩子流掉了呢,那么建州老家的那个花秀才,也许真是我和锦绣的父亲呢?

  我没有答案,只得抹着眼泪叹了半天气,我问道:“您后来见到都美儿姑娘了吗?”

  “韩修竹告诉我,战乱中的都美儿流落到了南诏,为南诏的段刚亲王所救,成了王妃。我苦求原青江放我去见一见都美儿。可是我对不起我的都美儿啊,我赶到时,都美儿竟然难产去世了。”林老头又落泪一阵,涕泪交错,“我守在都美儿的尸首边上,我、我、我,”他几度哽咽,方才出口,“她还是那样美,她的肚子里还有那个可怜的孩子。我竟然感到都美儿肚子里的孩子好似还有心跳,我正想解救那个孩子,然而、然而……”

  林老头的面上万分伤痛,夹杂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他、他、他,都美儿的孩子却自己撕开了都美儿的腹部,爬出了都美儿的身子。他、他、他,都美儿的孩子不是人,他、他、他是自己爬出来的。”

  一阵夜风吹过,我们三人满面骇然。周围忽地一片死寂,而我的眼前满是那双戾气的紫瞳。

  过了一会儿,林老头猛地哭出声来,我们这才醒过来,劝慰了好一阵,他方才止住了哭声,“那个孩子就在我的眼前,满身血污,对我睁开了一双灿烂的紫瞳,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身为医者,见识过无数的血腥场面,可是那一眼竟让我骇得动弹不得。这时候段刚亲王赶过来了,本来举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就要砍向那个孩子,可是那个孩子却忽然对他笑了起来。那样一个刚强的男人,一下子丢掉了手中的钢刀,不顾满地血污,还有可怜的都美儿,只是爱不释手地抱着那个孩子。那夜玉盘锦绣,如明珠灿烂,当时他就笑着给他取名叫段月容。”

  他似是斟酌了一会儿,对我期期艾艾道:“那都美儿的儿子,听韩修竹说,长得很像都美儿,美艳不可方物,虽是四大公子之一,却残暴乖戾,荒淫好色,可是当真?”

  “前辈,他天生紫瞳,难免遭人歧视。剖母腹而出,定为世所不容,复又得此高位,宫中行事凶险,偏父亲宠溺至极,故而养成这种有些极端的个性,满手血腥,毫无悯善之心。”我慢慢答来,分不清这是为他说话还是在进一步批斗他,“只是……在大理抗击南诏七年混战中,他已然成熟了许多,待人接物亦比之以前良善许多,手段仍是雷厉风行、凶狠毒辣,但现如今也只止于……其敌手而已。”

  “难怪当年他会纵容士兵西安屠城,”他惋惜了一阵,又不禁开口道,“他对夫人亦是如此冷酷残暴?”

  林老头看了一眼兰生,摇头道:“这里只有原青江、韩修竹知晓,可是最近却没有他们的消息。”

  我正要开口继续问原非白的近况,林老头忽地伏地跪启道:“夫人容禀,您的体内我亦种入了一种白优子。”

  林老头抽了一下兰生的光脑门,“那是为了救夫人的,无知竖子。”他涨红了老脸,对我结结巴巴道:“夫人,如果不用白优子,您胸腹间的顽疾加上您的眼部重伤老夫实在回天乏力了。请夫人勿忧,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您身上的紫殇,恰恰正是所有白优子的克星,故而白优子再繁茂生长,必为紫殇所克,不至于伤害寄主,只有强身健体的功效,请夫人万万相信老夫之言。”

  他叹声道:“只是夫人容颜之伤,老朽不擅此项,以老朽的医术亦无能为力,唯有请夫人先常服这养颜生肌的蜜花津,不致伤口留疤过深。天涯海角,老夫定能寻到奇人为夫人恢复容貌。”

  他老泪长流,颤声道:“老夫这一生都在找控制白优子的药物,就在夫人到来之日,老夫终于找到了,如今老夫生无可恋,只是这满身的罪孽终要以死相谢,请夫人给我个痛快吧。”

  我接过这把小刀,将他扶起来,诚挚道:“前辈此言差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前辈敢于承认二十多年前的错误,这是何等的勇气?须知这世上最大的勇气不是杀人放火,而是敢于正视自己,承认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您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之一了,三爷需要您,未来同幽冥教的战斗亦需要您,所以请您打消这个念头,帮帮我、帮帮三爷,帮帮这受尽战乱之苦的天下苍生吧。”

  我向他一躬到底,慢慢起来时,兰生愣在那里,眼中闪着震撼。而林老头热泪盈眶,再要跪倒,我赶紧又拉他起来,“我只求先生实言相告,三爷他可好?”

  “请夫人放心,三爷一切安好。”他又快速地瞟了一次兰生和我,“只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鼠辈屡次以您的名义去伤害他。三爷曾被刺伤,幸不严重,故而这次三爷才会暗伤夫人。”

  奇怪,明明前面他说他最近与韩修竹没有联系,可是却对我的受伤始末一清二楚。

  他的言辞和目光都在闪烁,他是在暗示我什么吗?这样一个原氏隐匿的暗人,兰生如何会轻易为他所救?

  夏令时分,雷雨常常潜入人间,我满腹疑窦间,小忠开始对着我们不停地叫着,然后跑回屋子看着我们。果然不一会儿,头顶上的老天爷忽然一阵咆哮,下起大雨来。

  林老头送我和兰生回竹屋,在大雨中呆呆地看着我,分不清老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

  他抖着嘴唇好一会儿,终是用力点点头,“夫人,您同您的娘亲,依秀塔尔,真的很像。”

  兰生年轻,一会儿便入了梦乡,打雷似的鼾声甚至超过了天空中轰隆的雷声,吵得我无法入眠。我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一阵后,迷迷糊糊中我梦见了我的娘亲,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我的娘亲了。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可是脸却是现在这副惨样。

  母亲永远是孩子眼中的上帝,我满怀委屈地扑到娘亲的怀中,她的怀抱还是这样香这样暖,她没有说话,只是心疼地对我流着眼泪,紧紧地抱着我。我想看清她长什么样,可是周围却忽然黑了下来,温暖的怀抱消失了,然后我惊惧地发现我被一堆阴冷可怕的西番莲缠住了,呼吸困难。

  我睁开了眼睛,兰生的光头在我的上方,满是汗水,他的双手有力地摇着我的肩膀,差点把我给勒死。

  “夫人不好了,那个林老头不见了。”兰生着急地说着,“昨夜我们喝的酒里一定被下了药,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阳光照进那间简朴的竹屋,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鼻而来,正中一张手术台上躺着一具完整而干净的人类骸骨,骸骨上钉满钢钉。旁边一个小瓮,上面贴着标签写着“蜜花津”。

  那骸骨的脑门上钉着一张纸笺,上面写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远山高大,后会有期。

  兰生只顾战战兢兢地看着那具人类骸骨,颤声道:“这、这是什么人的骸骨啊?”

  我放眼看去,却见他那骸骨另一边放着一个光头小人偶,小人偶靠在一盆兰花上,制作犹如真人,就好像一个小小孩坐在一棵大兰树下休息,同样浑身按穴位插满钢钉。

  想起昨夜林老头说起赵孟林的故事。那林老头这两年必是一直关心赵孟林的活死人阵的研发,自己可能也一直在秘密钻研。我总觉得他想告诉我些什么,但是为什么不直说呢?他这是什么意思?

  忽然想到他屡屡提到我长得像我娘亲。可是兰生告诉我,我被送来的时候,明明已经毁了容了,莫非他以前见过我?

  我看了眼兰生。兰生只顾凑上前盯着那个小人偶瞧,然后不小心鼻子被人偶上的钢钉扎着了,就捂着鼻子直哼哼,满是一脸纯真可爱的少年模样。

  我暗叹一声,林老头既然连夜离去,此处必不是久留之地。我让兰生到处找找有没有值钱的财物,结果兰生东翻西翻只找到些银制的手术器具,他也不问我,便狞笑着用内力将其化成一个大银团子,然后才用手刀砍成数块碎银子,献宝似的呈给我。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便收了那些银子和蜜花津,一起到屋外。

  我在谷底仰望苍穹,天旋地转间,兰生已经熟门熟路地找到一根粗藤,声称上次那个林老头也是这样教他出谷的。于是他将我绑在了他背后,我手里抱着小忠,一起往上升。

  兰生手脚并用,身手矫健,在我的前面朗声笑道:“夫人抓紧小人和小忠了,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咱们可就要入世了。”

  我们攀了许久,经过一段暮霭似的迷雾,却仍未见到上顶,可见这山之高。我担心兰生体力不支,不时替兰生擦着额头上的汗。

  过了一会儿,小忠高声叫了起来。山壁上的植物越来越稀疏,岩壁愈加光滑了起来,可见接近崖顶了,我同兰生振奋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头顶有喊杀声自上而下传来,我和兰生都惊在那里。忽地兰生手中粗大的青藤猛地断开,我们直线往下坠,当时的兰生惊吓中好似忘了施轻功,我狠提一口气,伸出一臂,胡乱摸到一个攀附物,兰生也及时握紧了一根青藤,把小忠给吓得呜呜直叫。我们荡在空中微晃间,头顶有几个鲜血淋淋的人惨叫着往下坠。兰生努力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壁上,我们等了许久,直到头顶上的喊杀声轻了下去,这才慢慢往上爬。

  终于我们挣扎着探出了头,我把小忠往地上一放,小忠开心地向前跑了几步,又立刻跑了回来。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和血腥之气,我和兰生愣愣地站起来。真没有想到,我们一入世就进入了一个刚刚结束战争的战场,刚刚在崖下所见到的坠落的人定是交战的士兵。

  几匹战马惶然地在战场中寻找着自己失落的主人,战场中央歪斜地插着一杆飞扬的破旗,大风猎猎地吹起半幅残破的原字,那旗下站着个高大身影,盔甲尽裂,双手持斧,长发沾血,随风逆飞。

  我摸到怀中的酬情,正要拔出,兰生早已一步站到我的身前,手持一根我们在崖壁上所抓枯枝,一头削得尖利,直指那将士的咽喉,清亮如冰的双目盯着那个将士,俊脸上却笑道:“这位英雄,我们只是路过的,你杀红眼了吧?”

  那将士带血的斧子停在空中,他看了我们好一会儿,似乎才领悟过来兰生的话,向后退了一大步,一屁股坐下。

  那人目光聚焦起来,似乎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却把目光移开,没有理我。

  我想了想,掏出身上的葫芦递上。他想了一会儿,接过来,海饮一番,摔在地上,吹了一声口哨,战场另一头远远跑来一匹高大的战马,傲然长嘶着跑到他的身边。

  “确然,”他又冷冷道,“潘毛子用二万人马拖住了原家四万,又何捷报之有?”

  潘毛子是西庭对窦周第一名将潘正越的蔑称。传说此人相貌恶戾,发似刚针,浑身重毛,如恶鬼一般,时人便称其为潘毛子,而潘正越在三国南北朝时期素有军神之称,此人用兵神出鬼没,阵法娴熟,近年来为窦周屡立战功,为窦英华所倚重。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便是著名的梁州战役,此战潘正越用二万兵马挡住原家驻扎在兴州的四万精兵,也是离梁州最近的援军,从而争取到了时间,攻入梁州。

  而那兴州守军中唯一的幸存者,话语中满是苍凉悲愤之言,我正要开口问最近的原家军离此处多远,他却如风一般而去。

  “兴州守备,九品登仕佐郎官,卢伦,元武三年三月初九登州人士。”兰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背负着双手喃喃叹道。

  兰生咭咭地笑了一阵,将背后的手伸出来,掌中却是一方通关文牒,“这个无礼的傻子,方才离去时掉了这个。”

  他见我瞪着他,便收了笑容,补上一句道:“既是两军对仗,兴州城和附近的州城怕是都要封城了,我们凭这个才好入城啊。”